二．〈段子／写手〉
在那之後，林昊俞再也没有见过阙琘析，临近毕业，同学各有各的事情要忙，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也没有放在心上，只不过，当他偶然无聊翻阅校刊，再度看见那篇关於地震的故事时，林昊俞会有那麽一点点地想起阙琘析，只有一点点。
还有她手中的玻璃杯与口红印。
出社会後，林昊俞进入自媒T业，起初他跟随一个旅游网红团T写文案脚本，很快地，他发现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於是他离开团队自立门hu，自己写Ga0笑段子自己表演，在网路上表演也好，在酒馆表演也罢，只要可以lou脸，他什麽都愿意。
为了养活自己，他也会帮Ga0笑艺人、谐星网红写些表演桥段，虽然生活没有大富大贵，但也不至於匮乏，只是很讽刺地，他帮别人写的东西透过社群短影音与抖音传播红透半边天，用在自己shen上的段子却乏人问津。
b如他帮一个Ga0笑网红写了这段：「我爸跟我说过一句话：zuo人要脚踏实地，不要想一夕致富。我当时非常感动，因为这句话是在他跑路的时候对我说的。」
「然後我才发现，他gen本不是在教我什麽人生哲理，他只是怕我抢他的位置。」
这段是林昊俞的原创，笑话是他写的，经历也是他的，那笔跑路的费用还是林昊俞去借来的，可讲出来的人是个抖音五百万粉丝的谐星，他还加了句：「这就是我爸教我不要走歪路的方式啦──。」观众笑到niao，可林昊俞笑不出来，因为他感觉自己走歪了，去当「这些人」的写手。
毕业之後已经超过一年，同学们不再联络，林昊俞觉得这是好事，起初还有朋友会捧场他的现场演出，渐渐地，人就少了。
然後，现在零人。
时值冬季，林昊俞争取很久的演出机会突然从天而降，这晚上酒馆主人告诉林昊俞临时有表演者缺席，要他补上空缺，林昊俞当然二话不说，飞也似地赶赴现场。
在lun到林昊俞之前，他gen本没仔细听前一个人表演了什麽，他只能不断翻阅手机里的笑话纪录，祈祷自己不要Ga0砸难得的三十分钟表演。
至今为止，这次是时间最chang的一次，他不想Ga0砸。
林昊俞坐在後台的塑胶椅，眼睁睁看着额tou冒出的汗滴在手机萤幕上，刺眼的蓝光像个警告，他不能不好笑。
在抵达酒馆之前，林昊俞钻进便利商店买了两瓶伏特加调酒，一瓶当场guan下，一瓶带进後台准备在表演的时候喝，他不想自己看来一点也不从容，也不想看见自己将手汗狼狈地ca在外tao上。
——活像个准备受罚的孩子那样。
lun到林昊俞时，他将伏特加开瓶拎着走向舞台灯光，四周鸦雀无声，只听得见他脚下那双廉价的匡威鞋与地板moca发出的啾啾声，这让林昊俞不情愿地看来像个孩子。
他喝下一口伏特加，举起麦克风说dao：「今天现场人不多，气氛很温馨，就像过年时的家ting聚会，但是你不想去的那zhong。」
林昊俞苦笑，迅速瞥过观众反应。
一分，但他不动声sE。
「今天很冷，其实我原本在家泡了一杯热可可，打算好好过一个孤单但有尊严的晚上，结果接到电话：有人临时不能来，你来不来？我说：谁？观众吗？他说：不是，是表演者。」
四到五分，有人细细笑了。
「所以我来了，带着我的可可的灵魂来了。」
「我很喜欢表演，虽然到後来发现，我喜欢的可能不是观众的掌声，而是那个讲话的时候，别人不会打断我。」
「这是一zhong治疗童年创伤的替代疗法，你们知dao吗？有些人抱着洋娃娃睡觉chang大，我是抱着麦克风的幻想入睡的，因为我妈从来不让我讲话超过三十秒。」
「我最近开始怀疑我不是人类，我是那zhong被zuo出来实验观察失败案例的笑话集合T。就像有人把我生出来是为了测试：如果一个人有点才华、chang得还行、没有钱也没有朋友，他会不会自燃？——目前没有。但有开始在冒烟。」
六分，笑声变多了一些，林昊俞心忖。
「我曾经试过jiao朋友，你们知dao我怎麽zuo吗？我办了一场免费演出，主题叫：昊俞的朋友们。结果一个人都没来，连我自己都差点缺席。」
「我觉得自己像一台自动贩卖机，但卡币了。里面其实还有一点点可乐，但出不来。不是没东西给你，我只是坏掉了。」
「然後观众会拍我两下说：哇，这机qi不行欸。」
「不知dao你们有没有发现，人生最讽刺的事就是：当你终於变成自己想成为的人，世界已经不想理你了。你是某个过期的笑话，标签写着：最佳赏味期：学生时代。」
「不过没关系，今天我还是来了。就算观众只有像现在这样十几个人，我也当你们是五百个。真的，刚刚我一走进来，还以为自己来到演唱会──只是大家都还在路上。」
「所以今天的秀，我要献给那个临时不能来的人。谢谢你不能来。」
八分，掌声响起，林昊俞觉得起tou不错，他的视线停留在观众席中享受注目，蓦然间，阙琘析的shen影映入眼帘。
仅仅一瞬间，林昊俞的脚底彷佛有gen，仅仅x1附着他的脚步，他无法移动，只能僵直shenT看着阙琘析。
她彷佛是个极ju权威的老师或者上司，说这话真是好笑，林昊俞自出社会起就没有到正当公司上班过，当然也没有被什麽上司教育训斥过，可此刻当他看着阙琘析时，他却有那样的感觉。
回忆中阙琘析的声音栩栩如生，林昊俞彷佛能听见她的声音混杂进立式喇叭中播放，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带着讽刺，而他也不知dao为什麽阙琘析要这样对他讲话。
一切都是自己的自卑作祟，林昊俞心知肚明，他知dao那只是他的心魔，也许阙琘析什麽也没想，她只是带着轻松的心情来看秀，如此而已。
林昊俞吞下口中郁积的唾Ye，那彷佛nu隶仰视君主的可怜视线回到阙琘析shen上，林昊俞第一眼就能看见她，因为她就是只天杀的孔雀，这个物zhong明明与J是亲戚关系却chang成花枝招展的样子。
他能感受到手心mi出的汗Ye沾Sh了麦克风，可想而知下一个站上舞台的人有多麽倒楣，他ca了手汗在自己外tao上，握jin麦克风灵机一动，娓娓说dao：「我最近才知dao，孔雀其实不能飞太远，你们知dao吗？但你只要给牠一个舞台、一点光、一群观众，牠就会以为自己在天上了。」
「我看过国家地理频dao，牠们展开尾羽的样子真的很夸张，像什麽你们知dao吗？」
三分，糟透了，这个临时起意的孔雀段子会失败，林昊俞心忖，左手jinjinnie成球状。
林昊俞shenx1一口气，继续说dao：「像一个从小没被称赞过的人有一天发现自己的贴文终於有人按赞了。」
六分，这段有引起共鸣。
台下有人低声说了句：「讲得好真喔……。」林昊俞听见了，但他假装没听见。
林昊俞不敢看阙琘析的反应，只低tou喝了一口伏特加，喝得太急，酒从嘴角hua落，心中反覆责备自己逞了口she2之快。
他希望阙琘析不要听出「孔雀」是在说她，阙琘析其实什麽过分事也没有对他zuo过他就用J的亲戚物zhong对她贴标签，这样的行为不好，他被忌妒冲昏tou了。
但是，guan他的。
林昊俞继续说dao：「你们有没有发现，有些人真的不适合太有才华？不是因为才华不好，而是因为……太有才华会让他们忘记怎麽zuo人。」
「那zhong人你跟他说：欸这段写得很bAng耶。他不会说谢谢、也不会表现出得意，只有一丝虚情假意的谦虚，然後他会看你一眼说：你看得懂？」
七分，笑声明显变多了，而且不知dao是不是错觉，林昊俞隐约看见阙琘析在笑，而且是lou齿笑，觉得好笑的那zhong。
林昊俞看着她，悠然说出：「我以前很喜欢一个这样的人。超级喜欢。」
「然後有一天我醒来，发现我不是真的喜欢他——我是喜欢那zhong永远不会喜欢我的人，这样我就可以一直把自己当成悲剧主角。」
「这是我唯一能主演的类型了。」
语毕，掌声与欢呼笑语齐鸣，这个临时想到的段子竟然得到十分。
林昊俞觉得自己的眼眶热热的，不至於想哭，但就是热热nuannuan的，很舒服。
一瞬间，林昊俞想起自己小时候站在教室讲台上说笑话的时候，那时一心觉得自己的吊带K很别、很糗，只想要赶jin结束说笑话的时间。
可当他把笑话说完，看见全班同学笑到眼角挂泪、不断拍打桌面时，他什麽都不在意了。
那天天气很好，他记得很清楚，天刚放晴，雨水冲净一切的味dao令人感到舒适无b，林昊俞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那笑话说给妈妈听，结果妈妈听完只是眉tou拧jin，面lou困惑。
她说：「……嗯，笑点在哪里？」
在那之後，林昊俞再也没有见过阙琘析，临近毕业，同学各有各的事情要忙，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也没有放在心上，只不过，当他偶然无聊翻阅校刊，再度看见那篇关於地震的故事时，林昊俞会有那麽一点点地想起阙琘析，只有一点点。
还有她手中的玻璃杯与口红印。
出社会後，林昊俞进入自媒T业，起初他跟随一个旅游网红团T写文案脚本，很快地，他发现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於是他离开团队自立门hu，自己写Ga0笑段子自己表演，在网路上表演也好，在酒馆表演也罢，只要可以lou脸，他什麽都愿意。
为了养活自己，他也会帮Ga0笑艺人、谐星网红写些表演桥段，虽然生活没有大富大贵，但也不至於匮乏，只是很讽刺地，他帮别人写的东西透过社群短影音与抖音传播红透半边天，用在自己shen上的段子却乏人问津。
b如他帮一个Ga0笑网红写了这段：「我爸跟我说过一句话：zuo人要脚踏实地，不要想一夕致富。我当时非常感动，因为这句话是在他跑路的时候对我说的。」
「然後我才发现，他gen本不是在教我什麽人生哲理，他只是怕我抢他的位置。」
这段是林昊俞的原创，笑话是他写的，经历也是他的，那笔跑路的费用还是林昊俞去借来的，可讲出来的人是个抖音五百万粉丝的谐星，他还加了句：「这就是我爸教我不要走歪路的方式啦──。」观众笑到niao，可林昊俞笑不出来，因为他感觉自己走歪了，去当「这些人」的写手。
毕业之後已经超过一年，同学们不再联络，林昊俞觉得这是好事，起初还有朋友会捧场他的现场演出，渐渐地，人就少了。
然後，现在零人。
时值冬季，林昊俞争取很久的演出机会突然从天而降，这晚上酒馆主人告诉林昊俞临时有表演者缺席，要他补上空缺，林昊俞当然二话不说，飞也似地赶赴现场。
在lun到林昊俞之前，他gen本没仔细听前一个人表演了什麽，他只能不断翻阅手机里的笑话纪录，祈祷自己不要Ga0砸难得的三十分钟表演。
至今为止，这次是时间最chang的一次，他不想Ga0砸。
林昊俞坐在後台的塑胶椅，眼睁睁看着额tou冒出的汗滴在手机萤幕上，刺眼的蓝光像个警告，他不能不好笑。
在抵达酒馆之前，林昊俞钻进便利商店买了两瓶伏特加调酒，一瓶当场guan下，一瓶带进後台准备在表演的时候喝，他不想自己看来一点也不从容，也不想看见自己将手汗狼狈地ca在外tao上。
——活像个准备受罚的孩子那样。
lun到林昊俞时，他将伏特加开瓶拎着走向舞台灯光，四周鸦雀无声，只听得见他脚下那双廉价的匡威鞋与地板moca发出的啾啾声，这让林昊俞不情愿地看来像个孩子。
他喝下一口伏特加，举起麦克风说dao：「今天现场人不多，气氛很温馨，就像过年时的家ting聚会，但是你不想去的那zhong。」
林昊俞苦笑，迅速瞥过观众反应。
一分，但他不动声sE。
「今天很冷，其实我原本在家泡了一杯热可可，打算好好过一个孤单但有尊严的晚上，结果接到电话：有人临时不能来，你来不来？我说：谁？观众吗？他说：不是，是表演者。」
四到五分，有人细细笑了。
「所以我来了，带着我的可可的灵魂来了。」
「我很喜欢表演，虽然到後来发现，我喜欢的可能不是观众的掌声，而是那个讲话的时候，别人不会打断我。」
「这是一zhong治疗童年创伤的替代疗法，你们知dao吗？有些人抱着洋娃娃睡觉chang大，我是抱着麦克风的幻想入睡的，因为我妈从来不让我讲话超过三十秒。」
「我最近开始怀疑我不是人类，我是那zhong被zuo出来实验观察失败案例的笑话集合T。就像有人把我生出来是为了测试：如果一个人有点才华、chang得还行、没有钱也没有朋友，他会不会自燃？——目前没有。但有开始在冒烟。」
六分，笑声变多了一些，林昊俞心忖。
「我曾经试过jiao朋友，你们知dao我怎麽zuo吗？我办了一场免费演出，主题叫：昊俞的朋友们。结果一个人都没来，连我自己都差点缺席。」
「我觉得自己像一台自动贩卖机，但卡币了。里面其实还有一点点可乐，但出不来。不是没东西给你，我只是坏掉了。」
「然後观众会拍我两下说：哇，这机qi不行欸。」
「不知dao你们有没有发现，人生最讽刺的事就是：当你终於变成自己想成为的人，世界已经不想理你了。你是某个过期的笑话，标签写着：最佳赏味期：学生时代。」
「不过没关系，今天我还是来了。就算观众只有像现在这样十几个人，我也当你们是五百个。真的，刚刚我一走进来，还以为自己来到演唱会──只是大家都还在路上。」
「所以今天的秀，我要献给那个临时不能来的人。谢谢你不能来。」
八分，掌声响起，林昊俞觉得起tou不错，他的视线停留在观众席中享受注目，蓦然间，阙琘析的shen影映入眼帘。
仅仅一瞬间，林昊俞的脚底彷佛有gen，仅仅x1附着他的脚步，他无法移动，只能僵直shenT看着阙琘析。
她彷佛是个极ju权威的老师或者上司，说这话真是好笑，林昊俞自出社会起就没有到正当公司上班过，当然也没有被什麽上司教育训斥过，可此刻当他看着阙琘析时，他却有那样的感觉。
回忆中阙琘析的声音栩栩如生，林昊俞彷佛能听见她的声音混杂进立式喇叭中播放，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带着讽刺，而他也不知dao为什麽阙琘析要这样对他讲话。
一切都是自己的自卑作祟，林昊俞心知肚明，他知dao那只是他的心魔，也许阙琘析什麽也没想，她只是带着轻松的心情来看秀，如此而已。
林昊俞吞下口中郁积的唾Ye，那彷佛nu隶仰视君主的可怜视线回到阙琘析shen上，林昊俞第一眼就能看见她，因为她就是只天杀的孔雀，这个物zhong明明与J是亲戚关系却chang成花枝招展的样子。
他能感受到手心mi出的汗Ye沾Sh了麦克风，可想而知下一个站上舞台的人有多麽倒楣，他ca了手汗在自己外tao上，握jin麦克风灵机一动，娓娓说dao：「我最近才知dao，孔雀其实不能飞太远，你们知dao吗？但你只要给牠一个舞台、一点光、一群观众，牠就会以为自己在天上了。」
「我看过国家地理频dao，牠们展开尾羽的样子真的很夸张，像什麽你们知dao吗？」
三分，糟透了，这个临时起意的孔雀段子会失败，林昊俞心忖，左手jinjinnie成球状。
林昊俞shenx1一口气，继续说dao：「像一个从小没被称赞过的人有一天发现自己的贴文终於有人按赞了。」
六分，这段有引起共鸣。
台下有人低声说了句：「讲得好真喔……。」林昊俞听见了，但他假装没听见。
林昊俞不敢看阙琘析的反应，只低tou喝了一口伏特加，喝得太急，酒从嘴角hua落，心中反覆责备自己逞了口she2之快。
他希望阙琘析不要听出「孔雀」是在说她，阙琘析其实什麽过分事也没有对他zuo过他就用J的亲戚物zhong对她贴标签，这样的行为不好，他被忌妒冲昏tou了。
但是，guan他的。
林昊俞继续说dao：「你们有没有发现，有些人真的不适合太有才华？不是因为才华不好，而是因为……太有才华会让他们忘记怎麽zuo人。」
「那zhong人你跟他说：欸这段写得很bAng耶。他不会说谢谢、也不会表现出得意，只有一丝虚情假意的谦虚，然後他会看你一眼说：你看得懂？」
七分，笑声明显变多了，而且不知dao是不是错觉，林昊俞隐约看见阙琘析在笑，而且是lou齿笑，觉得好笑的那zhong。
林昊俞看着她，悠然说出：「我以前很喜欢一个这样的人。超级喜欢。」
「然後有一天我醒来，发现我不是真的喜欢他——我是喜欢那zhong永远不会喜欢我的人，这样我就可以一直把自己当成悲剧主角。」
「这是我唯一能主演的类型了。」
语毕，掌声与欢呼笑语齐鸣，这个临时想到的段子竟然得到十分。
林昊俞觉得自己的眼眶热热的，不至於想哭，但就是热热nuannuan的，很舒服。
一瞬间，林昊俞想起自己小时候站在教室讲台上说笑话的时候，那时一心觉得自己的吊带K很别、很糗，只想要赶jin结束说笑话的时间。
可当他把笑话说完，看见全班同学笑到眼角挂泪、不断拍打桌面时，他什麽都不在意了。
那天天气很好，他记得很清楚，天刚放晴，雨水冲净一切的味dao令人感到舒适无b，林昊俞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那笑话说给妈妈听，结果妈妈听完只是眉tou拧jin，面lou困惑。
她说：「……嗯，笑点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