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林中圣母六
他们到达帝都，已经是三月的事情了。年轻的公爵觐见了国王与教皇，也许是最近事务繁忙的原因，两位贵人对他的态度说不上热情，也说不上失礼，只是象征xing地说了一番勉励之语。这是因为东征之故，各地诸侯纷纷渡海奔赴圣城，而渡海到圣城的港口，便是帝都了。因此，每日前来觐见的爵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申豪森公国的随军司铎同时兼任军务总guan，没有参与迎回公爵的行动，而是带领几位神职人员，早早到达帝都，张罗港口事务。
这位牧师与亚德里安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既不fei胖，也不古板。比起上帝的仆人，这位相貌平凡的中年人，如果不看那标志xing的秃tou，他更像一位jing1明的商人。他在港口锱铢必较地跟供应商与船东谈判，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数着给钱，为公国用最低的价钱雇到了十艘大船，采购到了三百桶淡水、三百桶putao酒、五百斤酵面饼、一百捆rou脯。
“所有面饼都烤过两次，只有烤过两次的面饼才pei当军粮，因为它们在行nang里放一年也不会腐坏。”约翰司铎自豪地ting了tingxiong，“我还要老板送了咱们六十斤干菜条。”
约翰司铎甚至拿了一块饼，掰开让他们尝一下。亚德里安发现它真的很ying，几乎咬不动。然而几名爵士都没有表现出厌恶，反而在嘴里认真咀嚼，一时间在场所有人腮帮子都鼓鼓的，活像han着糖舍不得吃的小孩子，嘴里hanhan糊糊地讲话。
“教皇对你们冷淡是正常的，”司铎嘟嘟囔囔地说，又拿出一块rou脯，“因为这次人太少了，这显示教廷的影响力在下降。”
人少吗？亚德里安不由得四周望望沸反盈天的港口，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繁华景象：一队队搬运工把淡水、粮草、军需扛在肩上，踏着踏板搬上船舱，船外有nong1妆艳抹兜揽生意的ji女，叫卖着小玩意儿的孩童，甚至有专门用来运送ma匹的吊笼，那些容易受惊的战ma，看到大海就两tui战战，不敢从踏板走入船舱，就需要被蒙住双眼，驱赶到特制的笼子中，然后被一个特制的大hualun从港口吊到甲板上。
这些东西，亚德里安都是第一次见。他在心里偷偷地想着，比起需要漫chang的等待与繁琐的礼节才能完成的觐见，他更喜欢呆在港口。更何况，所谓的觐见，为他赢得的，无非也就是一个陌生男人冷淡的一瞥。
就像在看一份无主的遗产。
坐船也是全新的ti验。爵士们原本担心他会yun船、呕吐，但是这些统统没有出现，亚德里安在最初的不适之后，就迅速适应了颠簸与摇晃。
在船上，无数次战前会议上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也终于到了不得不拿到台面上来讨论的程度了。
实际上，与其说是不得不讨论，不如说是再没有拖延的余地。那便是行军路线。
“我不同意走夏尔ba德！”一名男爵挥舞着拳tou吼叫起来，“我们申豪森人在红城丢失的荣誉，就要在红城找回来！”
他的话语迅速引起了一片支持，赞同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舱室里悬挂的罗盘摇摇晃晃。
“库斯法斯人知dao我们对红城的执念！”反对者苦口婆心，“他们早就zuo好准备了！”
“zuo好准备又怎样？如果我们舍弃红城这条路线，所有人都会认为我们申豪森人是懦夫胆小鬼，不敢面对这个地方！”
“说得对！打就打红城！”
从嘉莱帝都渡过海峡，去往圣城的dao路，如果排除掉高得无法翻越的山脉、渺无人烟的戈bi滩，能走的路线实际上只有两条，一条途径夏尔ba德，自东进入圣城，而另一条路则要穿越珊海尔峡谷，自南进入圣城。
而珊海尔峡谷一路上，军队唯一能够获取补给的地方，便是红城。因其盛产朱砂，在库斯法斯语里叫它“里德里约尔”，意为“朱红之城”。
十年之前，那场惨烈的战役就发生在这里。从那之后，人们常说，红城那标志xing的红色砂岩，是由鲜血染成的。
第二次圣城大围攻期间，东征军在帝都集结，东渡向圣城进发。罗穆宁国王亲率王国东南bu诸侯，取dao东路，预备自夏尔ba德发动攻势，而王国西北诸侯以申豪森女公爵康斯坦斯与沃里尼亚公爵拉金森为首，准备从南路攻打库斯法斯人，东南两面夹击，以解圣城之围。
孰料，当时库斯法斯将军哈瓦哈代率一支大军阻截，先行占领红城，并据此与西北联军jiao战，阻其去路。双方在红城郊外对峙十二日之后，沃里尼亚公爵夜袭红城失败，申豪森人却连夜撤退，以至于西北军军心溃散。哈瓦哈代趁胜追击，绞杀西北军三万余人，这便是着名的“红城之溃”。
而这笔帐，全算在了申豪森女公爵康斯坦斯的tou上，“妇人胆怯”。
除了一名骑士三名侍从因热病提前回国，余下战士几乎是毫发无伤地回到故土——这就是以能征善战而闻名的申豪森人，十年以来难以洗刷的耻辱。
这同样也是现在这间作为战前会议的舱室中气氛如此剑ba弩张的原因。主张走夏尔ba德与主张走红城的两派人，彼此挥舞拳tou吼叫，各不相让，就差要出去决斗了。
一片混luan当中，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们如此计较这条路线，只是因为荣誉？”
吵成一锅热粥的屋子瞬间陷入一片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声音的来源上。
亚德里安环视周围，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你们这么计较这条路线，只是因为荣誉？”
他提高音量：“三百名骑士，六千侍从军，八百名弓箭手，他们的生死、战争的胜败，可以全都不顾，只是因为荣誉吗？”
屋子里一片死寂。
年幼的公爵重重地拍了一下地图：“红城和十年以前已经不一样了：它被异教徒占领了十年。库斯法斯人在周围有没有修建军事防御？他们是否会为了坚bi清野而烧光周围的村落？是否会为了断绝水源而给周围的水井投毒？”
“这些我们都不知dao。但是夏尔ba德目前还是由白昼骑士团控制的地区，我们可以确定，这是能获得补给、水源，夜里不会被偷袭的地区。很显然，只从军事角度考虑，实际上只有夏尔ba德一条行军路线可以考虑！”
亚德里安对整个屋子扬起面孔：“我明白你们要争取荣誉，各位大人，但是死亡没有荣誉可言，死亡就只是死亡。行军路线是夏尔ba德，此事毋庸置疑！”
他等了片刻，没有听到反驳的声音，于是把目光投向了布瓦雷爵士。壮汉清了清嗓子，说：“由公爵大人决定。”
“我母亲曾说，战争是为了天主的荣光，但是战胜则完全取决于战略。”
亚德里安的目光挨个扫视过围着桌子的每一张面孔，“各位大人，不要把我当小孩子。你们这几天遮遮掩掩，在我面前吞吞吐吐，然而我母亲早已亲口告诉过我红城之战的真相：国王南路失利被围，向我父亲拉金森四世求援，我父亲不顾大战在即，要求我母亲分兵救援国王，不惜佯攻红城，给申豪森制造撤退机会，反倒被库斯法斯人抓住空子，一击而溃。他不敢承担东路惨败的事实，便将申豪森当作替罪羔羊，说是我母亲临阵怯敌所致。”
一番话说得几位年chang的爵士双眼通红。一位伯爵开口dao：“不止如此，大人。那时您的父亲拉金森四世与女公爵早有婚约，只是尚未成婚。红城大溃败之后，他在御前告状，说溃败皆因我们申豪森人临阵撤军之罪，按王国法律，应当将女公爵投入监牢。国王因她是一介妇人，免其罪责，命令其丈夫对其严加guan束——”
“国王陛下吉人天相，”蓄着小胡子的诺兰姆伯格冷笑dao，“他侥幸突围成功，顿时不肯承认要求东路救援这件事。我们刚刚抵达夏尔ba德，国王当晚就bi1你母亲与你父亲在行军帐篷里举行婚礼！我那年刚满二十一岁，跟着我家老tou出来打仗，老tou子暴tiao如雷，恨不得当场砍了拉金森四世那个狗东西！”
“……只是杀他如同谋逆。”布瓦雷爵士chang叹一声，“你母亲何等刚烈的一个女人，最后也不得不屈从了国王的安排。”
他们到达帝都，已经是三月的事情了。年轻的公爵觐见了国王与教皇，也许是最近事务繁忙的原因，两位贵人对他的态度说不上热情，也说不上失礼，只是象征xing地说了一番勉励之语。这是因为东征之故，各地诸侯纷纷渡海奔赴圣城，而渡海到圣城的港口，便是帝都了。因此，每日前来觐见的爵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申豪森公国的随军司铎同时兼任军务总guan，没有参与迎回公爵的行动，而是带领几位神职人员，早早到达帝都，张罗港口事务。
这位牧师与亚德里安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既不fei胖，也不古板。比起上帝的仆人，这位相貌平凡的中年人，如果不看那标志xing的秃tou，他更像一位jing1明的商人。他在港口锱铢必较地跟供应商与船东谈判，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数着给钱，为公国用最低的价钱雇到了十艘大船，采购到了三百桶淡水、三百桶putao酒、五百斤酵面饼、一百捆rou脯。
“所有面饼都烤过两次，只有烤过两次的面饼才pei当军粮，因为它们在行nang里放一年也不会腐坏。”约翰司铎自豪地ting了tingxiong，“我还要老板送了咱们六十斤干菜条。”
约翰司铎甚至拿了一块饼，掰开让他们尝一下。亚德里安发现它真的很ying，几乎咬不动。然而几名爵士都没有表现出厌恶，反而在嘴里认真咀嚼，一时间在场所有人腮帮子都鼓鼓的，活像han着糖舍不得吃的小孩子，嘴里hanhan糊糊地讲话。
“教皇对你们冷淡是正常的，”司铎嘟嘟囔囔地说，又拿出一块rou脯，“因为这次人太少了，这显示教廷的影响力在下降。”
人少吗？亚德里安不由得四周望望沸反盈天的港口，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繁华景象：一队队搬运工把淡水、粮草、军需扛在肩上，踏着踏板搬上船舱，船外有nong1妆艳抹兜揽生意的ji女，叫卖着小玩意儿的孩童，甚至有专门用来运送ma匹的吊笼，那些容易受惊的战ma，看到大海就两tui战战，不敢从踏板走入船舱，就需要被蒙住双眼，驱赶到特制的笼子中，然后被一个特制的大hualun从港口吊到甲板上。
这些东西，亚德里安都是第一次见。他在心里偷偷地想着，比起需要漫chang的等待与繁琐的礼节才能完成的觐见，他更喜欢呆在港口。更何况，所谓的觐见，为他赢得的，无非也就是一个陌生男人冷淡的一瞥。
就像在看一份无主的遗产。
坐船也是全新的ti验。爵士们原本担心他会yun船、呕吐，但是这些统统没有出现，亚德里安在最初的不适之后，就迅速适应了颠簸与摇晃。
在船上，无数次战前会议上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也终于到了不得不拿到台面上来讨论的程度了。
实际上，与其说是不得不讨论，不如说是再没有拖延的余地。那便是行军路线。
“我不同意走夏尔ba德！”一名男爵挥舞着拳tou吼叫起来，“我们申豪森人在红城丢失的荣誉，就要在红城找回来！”
他的话语迅速引起了一片支持，赞同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舱室里悬挂的罗盘摇摇晃晃。
“库斯法斯人知dao我们对红城的执念！”反对者苦口婆心，“他们早就zuo好准备了！”
“zuo好准备又怎样？如果我们舍弃红城这条路线，所有人都会认为我们申豪森人是懦夫胆小鬼，不敢面对这个地方！”
“说得对！打就打红城！”
从嘉莱帝都渡过海峡，去往圣城的dao路，如果排除掉高得无法翻越的山脉、渺无人烟的戈bi滩，能走的路线实际上只有两条，一条途径夏尔ba德，自东进入圣城，而另一条路则要穿越珊海尔峡谷，自南进入圣城。
而珊海尔峡谷一路上，军队唯一能够获取补给的地方，便是红城。因其盛产朱砂，在库斯法斯语里叫它“里德里约尔”，意为“朱红之城”。
十年之前，那场惨烈的战役就发生在这里。从那之后，人们常说，红城那标志xing的红色砂岩，是由鲜血染成的。
第二次圣城大围攻期间，东征军在帝都集结，东渡向圣城进发。罗穆宁国王亲率王国东南bu诸侯，取dao东路，预备自夏尔ba德发动攻势，而王国西北诸侯以申豪森女公爵康斯坦斯与沃里尼亚公爵拉金森为首，准备从南路攻打库斯法斯人，东南两面夹击，以解圣城之围。
孰料，当时库斯法斯将军哈瓦哈代率一支大军阻截，先行占领红城，并据此与西北联军jiao战，阻其去路。双方在红城郊外对峙十二日之后，沃里尼亚公爵夜袭红城失败，申豪森人却连夜撤退，以至于西北军军心溃散。哈瓦哈代趁胜追击，绞杀西北军三万余人，这便是着名的“红城之溃”。
而这笔帐，全算在了申豪森女公爵康斯坦斯的tou上，“妇人胆怯”。
除了一名骑士三名侍从因热病提前回国，余下战士几乎是毫发无伤地回到故土——这就是以能征善战而闻名的申豪森人，十年以来难以洗刷的耻辱。
这同样也是现在这间作为战前会议的舱室中气氛如此剑ba弩张的原因。主张走夏尔ba德与主张走红城的两派人，彼此挥舞拳tou吼叫，各不相让，就差要出去决斗了。
一片混luan当中，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们如此计较这条路线，只是因为荣誉？”
吵成一锅热粥的屋子瞬间陷入一片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声音的来源上。
亚德里安环视周围，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你们这么计较这条路线，只是因为荣誉？”
他提高音量：“三百名骑士，六千侍从军，八百名弓箭手，他们的生死、战争的胜败，可以全都不顾，只是因为荣誉吗？”
屋子里一片死寂。
年幼的公爵重重地拍了一下地图：“红城和十年以前已经不一样了：它被异教徒占领了十年。库斯法斯人在周围有没有修建军事防御？他们是否会为了坚bi清野而烧光周围的村落？是否会为了断绝水源而给周围的水井投毒？”
“这些我们都不知dao。但是夏尔ba德目前还是由白昼骑士团控制的地区，我们可以确定，这是能获得补给、水源，夜里不会被偷袭的地区。很显然，只从军事角度考虑，实际上只有夏尔ba德一条行军路线可以考虑！”
亚德里安对整个屋子扬起面孔：“我明白你们要争取荣誉，各位大人，但是死亡没有荣誉可言，死亡就只是死亡。行军路线是夏尔ba德，此事毋庸置疑！”
他等了片刻，没有听到反驳的声音，于是把目光投向了布瓦雷爵士。壮汉清了清嗓子，说：“由公爵大人决定。”
“我母亲曾说，战争是为了天主的荣光，但是战胜则完全取决于战略。”
亚德里安的目光挨个扫视过围着桌子的每一张面孔，“各位大人，不要把我当小孩子。你们这几天遮遮掩掩，在我面前吞吞吐吐，然而我母亲早已亲口告诉过我红城之战的真相：国王南路失利被围，向我父亲拉金森四世求援，我父亲不顾大战在即，要求我母亲分兵救援国王，不惜佯攻红城，给申豪森制造撤退机会，反倒被库斯法斯人抓住空子，一击而溃。他不敢承担东路惨败的事实，便将申豪森当作替罪羔羊，说是我母亲临阵怯敌所致。”
一番话说得几位年chang的爵士双眼通红。一位伯爵开口dao：“不止如此，大人。那时您的父亲拉金森四世与女公爵早有婚约，只是尚未成婚。红城大溃败之后，他在御前告状，说溃败皆因我们申豪森人临阵撤军之罪，按王国法律，应当将女公爵投入监牢。国王因她是一介妇人，免其罪责，命令其丈夫对其严加guan束——”
“国王陛下吉人天相，”蓄着小胡子的诺兰姆伯格冷笑dao，“他侥幸突围成功，顿时不肯承认要求东路救援这件事。我们刚刚抵达夏尔ba德，国王当晚就bi1你母亲与你父亲在行军帐篷里举行婚礼！我那年刚满二十一岁，跟着我家老tou出来打仗，老tou子暴tiao如雷，恨不得当场砍了拉金森四世那个狗东西！”
“……只是杀他如同谋逆。”布瓦雷爵士chang叹一声，“你母亲何等刚烈的一个女人，最后也不得不屈从了国王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