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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最後一周了,他们放学後没有再去哪里兜转,下课时间赖予廉会拉椅子坐在林勇前面,跟他聊生活的琐事,聊父母都在家的感觉多新鲜,什麽枝微末节都想跟林勇分享,有时林勇会撑着tou静静聆听,看他说话的样子也算是有趣,而有时他一边写考题,对方也没有停过,偶尔还会像随堂考试一样抛出这样的问句:「你有在听吗?我刚刚说了什麽?」

林勇通常都会耐心回答,而且还全对。「有,你刚刚说昨天妈妈煮了萝卜汤,不小心加成糖,但你们还很坏心盛给你爸爸,而且他还喝完。」然後赖予廉会lou出惊讶的表情说:「你还真的有在听!」

然後乐此不疲地反覆这样的偷袭般问答,多希望可以给他杀个错手不及,同时又自信对方一定可以答得出来。

然而,只要听到最後一堂课的下课钟响起,赖予廉总会赶在钟声最後一个音落下前,收拾好所有的东西,然後就tou也不回地跑回家,b所有jiao通工ju都准时出发,回家的路总是不能迟。

反观林勇依然缓缓慢慢地走出教室,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渐远,他才发现自己从来都没有来得及仔细看过他跑步的样子,总是很快,一下子就不见了。林勇虽然也有些不舍最後一周的时间,但他哪里都不去了,没有赖予廉,去哪里都有些不对劲。

他要是再自己一个人去杂货店肯定会被老婆婆投来关Ai的眼神,老人家总是担心年轻人间的琐事,会叨念着肯定是吵架了吧,但就算去河堤边也只会看到情侣恩恩a1A1的,一对b之下,他又觉得形单影只的自己有些过於可怜。虽然他跟赖予廉两个男生也没有什麽看tou,但两两结伴就是怎麽样都找得到乐趣。

他无法向赖予廉提自己的需求,他也无法拒绝每一节下课听对方贪婪地说话。因为对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弥补无法陪伴的时间,放学时光的打打闹闹拆成数个下课十分钟,用话语拚了命填满的空虚。

国小的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未来某刻,会期待上课钟声不要响起,会嫌弃十分钟真的太短了,他得想些办法让眼前的这人,可以毫无顾虑地再多说些什麽,多无聊的小事都没关系,毕竟还有一条底线在往他们b近,一眨眼地,时光就从指间悄悄地溜走,同学与挚友的那条分野显而易见。

也许再多说点什麽就能改变这条线,他们可以光着脚跨到彼此的领域,在挚友的圈子里安shen立命。

林勇走到厨房看着妈妈煮饭的背影,心里有话不太知dao该怎麽说,虽然他早就拿定主意要让林谦来当藉口,但是要把谎言说出口,需要一点胆量。妈妈一个转shen被站在门边的林勇给吓着,差点叫出来。

「你站在那边g嘛?」

「我来看一下今天吃什麽?」

「就平常的那些菜,怎麽了?」

林勇踌躇了一下,还想找个无所谓的话题来唐sai,但妈妈的眼睛如老鹰般在等待猎物似的,算准他不guan说什麽,她都不会同意。林勇磨蹭了一阵子,妈妈等得也有点不耐烦地回:「你再不说就乾脆都不要说,把话吞回去。」

他终於拿定主意地问:「就是…我这周五不是暑辅就上完了吗?」

「对啊,你想要g嘛?不是快要大考了,你不要又给我想东想西。」

「没有要想东想西啦!」

「不然你要g嘛?」

「我想去找哥啦!」林勇刚讲完,妈妈lou出疑惑的表情,她多多少少还是看得出来,林勇跟林谦关系没有特别好,对於林勇突然提出这个要求,也不太知dao自家小儿子在打什麽主意。她又问:「怎麽突然要去找哥哥?」

林勇随口掰了个藉口说:「上次哥叫我暑假可以上去找他玩,他说考前也要放松一下,之後b较能专心。」

实际上自从林谦回去之後,他们都没有联络过,林勇有些担心这个鳖脚的谎言会被拆穿,只见妈妈一听到是林谦,便放下手边的厨ju,一边碎念着:「如果只是去找林谦我b较放心,跟你哥多学点,不要老是让我们担心。」

伴随着叨念离去的她匆匆地往客厅走去,不一会儿又折回来,手上则多了几罐保养shenT的维生素,这些全都sai到林勇的怀中,她说:「你帮我拿给你哥哥,他一个人在外面,我怕他都没有好好吃饭,这些维生素拿去给他补一下。」

林勇点点tou,只觉得这些瓶瓶罐罐也没什麽,不过是塑胶瓶装着看起来不是特别美味的保健食品,但就是有些沉,然後妈妈又从口袋拿出三张蓝sE的钞票,她拿给林勇说:「给你搭车用,剩下的钱就跟你哥去吃点东西,好好放松一下吧。」

林勇本是没有手可以去承接这份好意,但为了那点金钱上的自由,他还是艰难地用下ba暂时固定怀中的瓶罐,勉勉强强腾出右手去接过那两张迷人的钞票,然後快速地sai进口袋,转tou摇摇晃晃走回房间,全bu都sai进那个黑sE斜纹帆布材质的行李袋里,再拿出蓝sE钞票看了又看,抚平上tou的皱褶,收进pi夹,b起价格不菲的维生素,三张又薄又皱钞票被安顿得相当好。

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就算是年少轻狂的少年也一样。

最後一堂课的钟声刚响起,老师就把作文纸发下来,他在乾净的黑板上写下暑辅的最後一dao作文题。无论你写得好或烂,老师都将会原谅你的罪,也不guan你是为了什麽而缺席考试,背後的原因他们也不是太在意。

总之拿出诚意写完一篇作文,分数自然就会浮现,任谁都能获得一个平等的机会,这是作为学生的赦免权,只要提笔就能为你自己的争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而那dao题目是《最好的一天》。

「好,何谓好?因人而异,有些人觉得好,是一顿能温饱的饭便是好,食物抚平每个饥饿的夜晚,从此那天改变一个人的生活,免於担忧与恐惧的威胁。

而有些人的好是无所事事,一人待在余晖的静默里,享受世界坠入shen夜前的光河,无人g预,自己跟自己和好的那天,天气甚好。好无从定义,但我能谈谈我人生的那天,能够被称作最好的那一天。

推开门不是往常那片黑暗,已有灯通亮了名为家的房子,过往父母在外县市工作,一周能见上一面属幸运,多的是一个月吃过那一顿算是关心过你的饭,又得在接下来的日子想着何时能再见,久了自己反而对於有光的家感到慌恐,甚至有些怀疑这幸福是不是来得太容易了一些?

会不会只是一夜限定的陪伴?成了往後必须弥足珍贵,还得小心斟酌使用的快乐。

然而,他们却回来整整一周,没有tiao票,没有寂寞,不需要去舍不得一分一秒liu逝,我可以在这一周拥有每天都能跟家人吃晚饭的日常,今天就过得跟昨天一样,而明天也会跟今天一样,我希望每天都过得跟一样,他们一样都在等我放学,我一样推开门就能看到他们。

往常我们聚在一起吃饭,担心明天就要dao别,所以拚了命说话,像报告一样分享我的生活琐碎,条列成一个又一个项目,呆板无趣却有效率,而那天成了後面每一个日子的复刻,我可以暂时收起我的患得患失,孤单成了三人的温馨日常,我不用一个人面对黑暗与宁静,我可以说得缓慢,有时还可以pei着电视里名嘴的吵杂声,或是沈默地听父母聊无所谓的话题,适时地cHa嘴把话题弄得更混luan。

最好的一天,不需要在热烈掌声之下迎接它,不需要在寂静无声之中承受它,就仅只是像每个人都曾度过的那个渺小又寻常的放学後,当你推开门,它就站在那里,而你永远不知dao眼前的它就是最好了,因为那是人无可救药的天真只相信,没有最好,只有更好。」

写满字的作文纸,瞬间变成了一张离婚协议书,两个人的名字都签好了,就摆在三人用过餐的桌子上。

赖予廉的短袜遮不住脚後跟的伤痕,他站在餐桌旁上tou的文字,他读不进任何一个字,尽guan他再清楚不过,幸福随时都会宣告终结。

无论他多麽希望那只是一个假设,猛然一回过tou才发现走过的地方全都是验证过的路。

林勇在客运站等着自己的车,来往的人不少,自己就只是其中一个不重要的背景人物。广播在呼喊旅客上车,若晚一点就拖慢了回家的脚步,等候席虽然吵杂,却有些与世隔绝的平静,估计告别久了也会学着释然,而这里可能还有饱han再出发的期待。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原以为是家里的母亲来叮咛路上安全,却闪出他从来都想过的名字。

他很快地接起赖予廉的电话,他们从未讲过电话,他隐隐约约有不太好的预感,电话那tou传出风雨yu来的闷哼,对方压抑着情绪,话凝结成雨滴快要落下。

「你搭上车了吗?」

「还在等。」对方变成一阵沈默的黑,林勇聆听着,不再像以往那样滔滔不绝地说话,他依然聆听着。不知怎地,他突然就有了勇气,脱口而出问了对方一句:「你要不要跟我去?」

是他就练习过好几次的邀约,在每一次看赖予廉远去的背影时,想大声问他的问题,碍於自己不够勇敢,碍於对方看起来太过幸福。

电话里的人没有答应就挂掉,声音转为杂讯,林勇的预感越发不安,伴随着肾上xian素冒出,他觉得自己是不是要迎接不同以往的日子,有什麽正在发生。

他ma上起shen往外走,穿过一个个旅人,他走出等候席後,看见ma路的另一tou赖予廉就站在那,是一张泫然yu泣的脸。

林勇觉得这天若不是最好,就是最坏了。

赖予廉穿过斑ma线一路走向他,什麽都没有说一下子就抱住林勇,在他无法看见的地方,哭得没有一chu1是安好,而他仅能感觉到温热在颈肩蔓延,伸手想要安wei对方却变成jin握的拳垂在tui间,不敢luan动任凭赖予廉倾倒风暴般的情绪。

林勇从未有过这zhong感受,好像自己也跟着碎了一地,无以名状的悲伤笼罩着自己的内心。

为什麽能同理起别人毫无说明的哭泣?为什麽每一次带给自己前所未有的感受都是因赖予廉而起?他忍不住在心中出现这个问题。

迎面一阵晚风chui来,林勇听见他的哭声被风chui得断断续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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