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许老了，迪特里希想。
时间以一个过快的速度奔liu，1979年的春天，迪特里希去哥德堡出了一趟差，北欧地区早春的严寒让他的膝盖隐隐作痛。同行的几个年轻工程师兴致bobo地商量着要去逛纪念品商店，赫尔曼也挤了进去。
“最后一趟差啦！”他眨ba着那双已经开始浑浊的眼睛，狡猾地微笑了，“我的小孙女下个月要过生日，我要给小宝贝弄点东西，要看看年轻人喜欢什么……”
迪特里希盯着他的眼睛。
是啊，眼睛！随着人的老去，眼睛总是最先一个变得浑浊，眼白开始慢慢变黄。赫尔曼已经老了，每天的话题不是孙子就是孙女——每次礼拜一来上班，他的西装上都沾着一两gen白色的mao发。
“唉，又是夏洛特的猫咪！”
他炫耀似的拿又短又cu的手指一把抓走了那几gen柔ruan的细mao，得意洋洋，“我的小孙女喜欢猫，每个周末到我家里，必须要连猫咪一块儿带过来。”
小孙女只能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迪特里希对此shen信不疑。他这辈子一次都没有抱过小孩。光是想想要把一团柔ruan的、温nuan的rou东西搂在怀里就让他toupi发麻，冷汗直冒。他想起那张婴儿的照片，年幼的小婴儿，穿着歪歪扭扭的三色袜子，撇着嘴像是ma上就要哭泣。她有一个很好的名字，索菲娅，代表着聪明与智慧。
“奥尔佳阿姨去了鄂木斯克。”索菲娅说，“在那里研究发动机。妈妈特别生谢廖沙的气，说都是他害得奥尔佳阿姨离开了莫斯科，跑到冷冰冰的西伯利亚去了。”
“可是奥尔佳阿姨告诉过我，她并不怪谢尔盖叔叔。她说，也许这就是命运，命运要她到西伯利亚去，回到这片最需要她的土地上……”
鄂木斯克。大概三十年前，有两名工程师冒着风雪从鄂木斯克赶来，飞快地修复了坏掉的电力系统，让奥尔佳羡慕极了。几十年后，命运终于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圆圈。她回到那片辽阔而冰冷的土地上了——
西伯利亚，这个世界上最冰冷、最遥远的地方……
不知为什么，迪特里希感到心脏被浸入了一桶冰水。他微微chuan了口气，平缓那zhong恐怖的寒冷。他打开电视，周末的节目毫无创意，一名小丑——现在这年tou统称喜剧演员——正在屏幕上装疯卖傻。迪特里希看了一会儿，切换到新闻频dao，德黑兰、石油危机、美国和苏联……他索然无味地拿起遥控qi关上了电视。
无聊，无聊，生活是永恒的乏味与无趣。他tao上外tao，开车返回公司工作到晚上。
礼拜一的下午，连日的积雨后lou出了一线yang光。秋天的天气越来越冷了。当年的同xing恋分手事件早已无疾而终，林德纳竟成功地安抚了心脏失衡的母亲——不仅如此，这下在家里也光明正大起来了！邻居们竟然没有提出异议，真是世风日下。两个人购买了一tao房子，目前正在叮叮咣咣地装修，和施工队扯pi个没完。
“我买了一桶漆。”谢尔盖愤愤不平，“卡尔居然跟我说，应该请工人刷漆！德国请人刷漆太贵了，您知dao吗？”
“我们是资本主义国家。”迪特里希眯起了眼睛，“资本主义国家的工人就值这个价钱。”
谢尔盖眨ba了一下眼睛，他对于迪特里希的明嘲暗讽习以为常，在jing1神上加装了过滤系统。
“我还准备自己铺地板呢！节约是好事，您说呢？”
自己铺地板！苏联人准是闲的没事干了，这是jing1力过剩的表现。时间将要进入80年代，懒dan们主导了全世界，来势汹汹加入工会与万恶的资本家们作斗争。他盘算着给谢尔盖增加点工作，好让他把jing1力放在正事上。苏联人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办公室，哼着歌，把手插在口袋里。
迪特里希推开窗hu，一阵凉风chui了过来，雨水正从树叶上坠落。
赫尔曼在这一天正式退休，bu门内举办了一个“欢送会”，祝这个虚伪zuo作的老tou子正式开启他的退休生活。赫尔曼在相机里满面春风，简直像是擢升要职。迪特里希对热闹的场合兴致缺缺，他去了五分钟，送上了几句不咸不淡的祝福就撤离了现场，不料过了一会儿谢尔盖竟钻进了办公室里，手里举着一块儿dan糕。
“您忘了领取dan糕。”苏联人顺便给布劳恩小姐也带了一块，赢得了一个欣然的微笑。
“我不爱吃甜食。”
“您总是说谎，我见过您点dan糕！”
这就是与一个苏联垃圾过从甚密的下场，谢尔盖的嘴就像是一个漏斗一样。迪特里希嗤笑了一声。他接过dan糕尝了一口，有些甜，味dao意外不错。
“时间过得真快。”苏联人伤感地说，“赫尔曼先生都要退休了。”
“他当年可最喜欢把你推出来当挡箭牌，一个虚情假意的老东西。我要是你准要高兴地tiao支舞。”
谢尔盖耸了耸肩，开朗地笑了。
“是呀！”他说，“可是现在赫尔曼先生年纪大了，变得慈祥了很多……”
隔bi传来了一阵响亮的欢呼声，掌声雷动，热闹而喧嚣。时间过得飞快，他已经认识眼前这个苏联人多久了，十九年，还是二十年？时间真是太久了，却又如同一个眨眼。他看向窗外，几个工厂委员会的家伙正笑容满面地站在楼下，把一束鲜花sai进赫尔曼的怀抱中。盲liu已经年届中年，依然在工会屹立不倒，正拿着一台相机神采飞扬地咔嚓咔嚓拍摄照片。赫尔曼的家人竟然也来了，等在门外，一个穿着黄色连衣裙的小女孩飞鸟一样冲进了老tou子的怀抱……
唔，孩子！小孩子可是最不讨人喜欢的存在。赫尔曼明显被炮弹一样的小孙女撞得呼xi困难，但是照样满脸堆笑，准是中了邪。
对于苏联人的那一tao说辞迪特里希持绝对的反对意见。人老了就会变得慈祥和蔼吗？迪特里希shen刻地感到自己只是从一个坏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坏老tou。社区里新成立了儿童合唱团，几个打扮得花里胡哨、穿着统一衬衣和ma甲的小孩抱着捐款箱敲开了迪特里希家的门。
“迪特里希先生。”
声音有些胆怯，迪特里希认得打tou的那个褐色tou发男孩，好几次被其他男孩欺负。看来这小子转换了赛dao，打算从更小的孩子那里xi取一点尊严了。
“社区里新成立了儿童合唱团。”
男孩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窥视着迪特里希的表情，“也许您会愿意捐点款，”他看了一眼捐款箱给自己一点支撑，“我们欢迎您的慷慨……”
迪特里希这才注意到男孩手里抱着一只捐款箱，上面就印着一行大字：欢迎您的慷慨！社区里总有这zhong奇形怪状的妖孽，准是打算在原本安静的时间里制造噪音。除了社区委员会以外，迪特里希压gen就懒得参加社区的任何一个协会。参加社区委员会则是因为他发觉自己必须掌握一些对这个社区的支pei权，免得校车站事件再次重演——上个冬天，他借着供nuan问题发动了一场“政变”，把会chang赶下了台，这个游手好闲的白痴整天就爱因为迪特里希不zuo节日装饰指手画脚。
“很不幸，我不慷慨。”他眯起眼睛打量了这个傻男孩几眼，准备把门关上，“我是费利克斯·葛朗台。”
但男孩没有放弃。他恐怕也是鼓足了勇气，带tou的样子活像一只护崽的母ji。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有些慌luan。
“几ma克也行，先生！”
几个小孩躲在他shen后，红扑扑的脸dan上lou出了期冀的神色。
“走开，我才不要给傻小孩捐钱。去找我隔bi。”迪特里希朝邻居施密特一家抬了抬下ba，“那里住了圣诞老人。”
“那里住的是施密特先生！”一个女孩说，高高撅起了嘴ba，“您说谎！”
那又怎么样？施密特先生一早就加入了园艺协会、足球协会，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说不定也会为
时间以一个过快的速度奔liu，1979年的春天，迪特里希去哥德堡出了一趟差，北欧地区早春的严寒让他的膝盖隐隐作痛。同行的几个年轻工程师兴致bobo地商量着要去逛纪念品商店，赫尔曼也挤了进去。
“最后一趟差啦！”他眨ba着那双已经开始浑浊的眼睛，狡猾地微笑了，“我的小孙女下个月要过生日，我要给小宝贝弄点东西，要看看年轻人喜欢什么……”
迪特里希盯着他的眼睛。
是啊，眼睛！随着人的老去，眼睛总是最先一个变得浑浊，眼白开始慢慢变黄。赫尔曼已经老了，每天的话题不是孙子就是孙女——每次礼拜一来上班，他的西装上都沾着一两gen白色的mao发。
“唉，又是夏洛特的猫咪！”
他炫耀似的拿又短又cu的手指一把抓走了那几gen柔ruan的细mao，得意洋洋，“我的小孙女喜欢猫，每个周末到我家里，必须要连猫咪一块儿带过来。”
小孙女只能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迪特里希对此shen信不疑。他这辈子一次都没有抱过小孩。光是想想要把一团柔ruan的、温nuan的rou东西搂在怀里就让他toupi发麻，冷汗直冒。他想起那张婴儿的照片，年幼的小婴儿，穿着歪歪扭扭的三色袜子，撇着嘴像是ma上就要哭泣。她有一个很好的名字，索菲娅，代表着聪明与智慧。
“奥尔佳阿姨去了鄂木斯克。”索菲娅说，“在那里研究发动机。妈妈特别生谢廖沙的气，说都是他害得奥尔佳阿姨离开了莫斯科，跑到冷冰冰的西伯利亚去了。”
“可是奥尔佳阿姨告诉过我，她并不怪谢尔盖叔叔。她说，也许这就是命运，命运要她到西伯利亚去，回到这片最需要她的土地上……”
鄂木斯克。大概三十年前，有两名工程师冒着风雪从鄂木斯克赶来，飞快地修复了坏掉的电力系统，让奥尔佳羡慕极了。几十年后，命运终于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圆圈。她回到那片辽阔而冰冷的土地上了——
西伯利亚，这个世界上最冰冷、最遥远的地方……
不知为什么，迪特里希感到心脏被浸入了一桶冰水。他微微chuan了口气，平缓那zhong恐怖的寒冷。他打开电视，周末的节目毫无创意，一名小丑——现在这年tou统称喜剧演员——正在屏幕上装疯卖傻。迪特里希看了一会儿，切换到新闻频dao，德黑兰、石油危机、美国和苏联……他索然无味地拿起遥控qi关上了电视。
无聊，无聊，生活是永恒的乏味与无趣。他tao上外tao，开车返回公司工作到晚上。
礼拜一的下午，连日的积雨后lou出了一线yang光。秋天的天气越来越冷了。当年的同xing恋分手事件早已无疾而终，林德纳竟成功地安抚了心脏失衡的母亲——不仅如此，这下在家里也光明正大起来了！邻居们竟然没有提出异议，真是世风日下。两个人购买了一tao房子，目前正在叮叮咣咣地装修，和施工队扯pi个没完。
“我买了一桶漆。”谢尔盖愤愤不平，“卡尔居然跟我说，应该请工人刷漆！德国请人刷漆太贵了，您知dao吗？”
“我们是资本主义国家。”迪特里希眯起了眼睛，“资本主义国家的工人就值这个价钱。”
谢尔盖眨ba了一下眼睛，他对于迪特里希的明嘲暗讽习以为常，在jing1神上加装了过滤系统。
“我还准备自己铺地板呢！节约是好事，您说呢？”
自己铺地板！苏联人准是闲的没事干了，这是jing1力过剩的表现。时间将要进入80年代，懒dan们主导了全世界，来势汹汹加入工会与万恶的资本家们作斗争。他盘算着给谢尔盖增加点工作，好让他把jing1力放在正事上。苏联人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办公室，哼着歌，把手插在口袋里。
迪特里希推开窗hu，一阵凉风chui了过来，雨水正从树叶上坠落。
赫尔曼在这一天正式退休，bu门内举办了一个“欢送会”，祝这个虚伪zuo作的老tou子正式开启他的退休生活。赫尔曼在相机里满面春风，简直像是擢升要职。迪特里希对热闹的场合兴致缺缺，他去了五分钟，送上了几句不咸不淡的祝福就撤离了现场，不料过了一会儿谢尔盖竟钻进了办公室里，手里举着一块儿dan糕。
“您忘了领取dan糕。”苏联人顺便给布劳恩小姐也带了一块，赢得了一个欣然的微笑。
“我不爱吃甜食。”
“您总是说谎，我见过您点dan糕！”
这就是与一个苏联垃圾过从甚密的下场，谢尔盖的嘴就像是一个漏斗一样。迪特里希嗤笑了一声。他接过dan糕尝了一口，有些甜，味dao意外不错。
“时间过得真快。”苏联人伤感地说，“赫尔曼先生都要退休了。”
“他当年可最喜欢把你推出来当挡箭牌，一个虚情假意的老东西。我要是你准要高兴地tiao支舞。”
谢尔盖耸了耸肩，开朗地笑了。
“是呀！”他说，“可是现在赫尔曼先生年纪大了，变得慈祥了很多……”
隔bi传来了一阵响亮的欢呼声，掌声雷动，热闹而喧嚣。时间过得飞快，他已经认识眼前这个苏联人多久了，十九年，还是二十年？时间真是太久了，却又如同一个眨眼。他看向窗外，几个工厂委员会的家伙正笑容满面地站在楼下，把一束鲜花sai进赫尔曼的怀抱中。盲liu已经年届中年，依然在工会屹立不倒，正拿着一台相机神采飞扬地咔嚓咔嚓拍摄照片。赫尔曼的家人竟然也来了，等在门外，一个穿着黄色连衣裙的小女孩飞鸟一样冲进了老tou子的怀抱……
唔，孩子！小孩子可是最不讨人喜欢的存在。赫尔曼明显被炮弹一样的小孙女撞得呼xi困难，但是照样满脸堆笑，准是中了邪。
对于苏联人的那一tao说辞迪特里希持绝对的反对意见。人老了就会变得慈祥和蔼吗？迪特里希shen刻地感到自己只是从一个坏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坏老tou。社区里新成立了儿童合唱团，几个打扮得花里胡哨、穿着统一衬衣和ma甲的小孩抱着捐款箱敲开了迪特里希家的门。
“迪特里希先生。”
声音有些胆怯，迪特里希认得打tou的那个褐色tou发男孩，好几次被其他男孩欺负。看来这小子转换了赛dao，打算从更小的孩子那里xi取一点尊严了。
“社区里新成立了儿童合唱团。”
男孩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窥视着迪特里希的表情，“也许您会愿意捐点款，”他看了一眼捐款箱给自己一点支撑，“我们欢迎您的慷慨……”
迪特里希这才注意到男孩手里抱着一只捐款箱，上面就印着一行大字：欢迎您的慷慨！社区里总有这zhong奇形怪状的妖孽，准是打算在原本安静的时间里制造噪音。除了社区委员会以外，迪特里希压gen就懒得参加社区的任何一个协会。参加社区委员会则是因为他发觉自己必须掌握一些对这个社区的支pei权，免得校车站事件再次重演——上个冬天，他借着供nuan问题发动了一场“政变”，把会chang赶下了台，这个游手好闲的白痴整天就爱因为迪特里希不zuo节日装饰指手画脚。
“很不幸，我不慷慨。”他眯起眼睛打量了这个傻男孩几眼，准备把门关上，“我是费利克斯·葛朗台。”
但男孩没有放弃。他恐怕也是鼓足了勇气，带tou的样子活像一只护崽的母ji。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有些慌luan。
“几ma克也行，先生！”
几个小孩躲在他shen后，红扑扑的脸dan上lou出了期冀的神色。
“走开，我才不要给傻小孩捐钱。去找我隔bi。”迪特里希朝邻居施密特一家抬了抬下ba，“那里住了圣诞老人。”
“那里住的是施密特先生！”一个女孩说，高高撅起了嘴ba，“您说谎！”
那又怎么样？施密特先生一早就加入了园艺协会、足球协会，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说不定也会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