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警局,折腾到凌晨,林雅道已经累得倒在后座。郑篪没有叫醒他,驱车在夜色里行驶着。
突然,身后传来一丝轻而虚弱的喃喃声。
“郑篪,我没有家了。”
郑篪望了望后视镜里流着泪的林雅道,眼神又回到路面上。
“我也没有家了。很久很久以前,就没有了。”
那是一个红灯路口,郑篪停了车,林雅道凑上前,扭过郑篪的头与他深吻。他们就这样,在来来往往的车流前泪吻。不知道是谁的泪水顺着脸滑进嘴角,咸苦的味道在唇齿间扩散开来,又惹出了更多眼泪。松开郑篪,林雅道与他对视,两人久久没有说话,但却好像什么都说了——他们都从对方的眼里读到了如陈酿数年般的痛苦,让痛苦带着所有情感交融。
年轻的警员第十五次看了看表,为什么才过了三分钟?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下班了。虽然每天都迫不及待想要下班,但今天是格外想——警署真是来了位活阎王。
“你他妈的再说一遍!”林雅道“砰”地一声拍桌,整个警署都望向了贺少宇的办公室。
“根据法医的尸检报告、现场勘探与社会调查,我们初步判定您的母亲系自杀身亡。”贺少宇不动声色地瞄了眼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郑篪,又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与语气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
“放你妈的屁!我他妈宰了你这只无能的狗警察!”林雅道喘着粗气,“明明就是那个叫张鸣勇的王八蛋干的!你们的证据呢!凭什么说我妈是自杀!”
似乎早就料到林雅道会这么问,贺少宇拿出一袋材料,将里面的内容一张一张递给林雅道看:“我们调查了林女士最近一段时间的就医记录,早在一年前她就被确诊为了晚期梅毒,之后几个月又确诊了中度抑郁症和重度焦虑症,这是林女士的诊断书。在案发前一个月,林月澜便主动辞退了住宅内所有的员工并支付了一大笔辞退金,在你的笔录里也提到了你的母亲曾劝你与郑先生同居,其他人的笔录里亦有提及林女士的精神状态不佳,这一切都表明死者已具备自杀意图。案发现场已经过专家勘探,确无任何暴力入侵与争斗痕迹,并且在现场找到了一把与死者体内子弹型号吻合且附有死者指纹的手枪。所有证据材料都在这里,你可以在这翻到我们下班。”
一长串话与一厚摞证据材料,堵得林雅道说不出话。
警方提供的这些细节,绝大多数都是林雅道知道但从未真正重视过的。妈妈在一年前确诊了晚期,知道时日无多,才把自己从国外叫了回来;每天靠着浓妆维持脸色,直到被突然回家的自己撞见了憔悴的面容;极力劝自己离家又请走了顾嫂,早就为自杀做好了打算……
其实只要林雅道细细回想一会,便可察觉到林月澜头上的枪伤与尸检报告中的并不完全吻合。但最难识别的便是混着真话的谎言,有太多真实的细节作为铺垫,愧疚感已经彻底击溃了林雅道。林雅道蹲下来抱着头,他的头好痛。曾经到底有多少不对劲是自己忽略了的?如果他哪怕察觉到了一个细节,是不是就能把妈妈从深渊里拯救出来?即使治不好病,最起码也可以由自己陪她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而不是这样孤零零地自我了结。林雅道在临走之前,甚至还信誓旦旦地说希望妈妈依靠自己,希望自己能为妈妈分担。这样无心的他,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我……哈哈,我真是他妈的该死的混蛋。”林雅道冷笑两声,毫不犹豫地给了自己两耳光,“还飙车呢,关了十几天,连见她最后一面都错过了,我该死。”
说不定,就是因为自己说的那些混账话刺激到了妈妈,才让她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
林雅道一直扇自己耳光,直扇到脸颊红肿,嘴角渗出血丝。贺少宇看着不断惩罚自己的林雅道,脸上虽仍是坦荡,心里却拧得疼痛。
自己当警察,是为了让受害人的家属变成这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