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冬天，迪特里希返回了德国。平安夜，他裹着毯子坐在电视机前，听着蓝色多瑙河的曲子静静地liu淌。从窗hu里能看到社区里的圣诞彩灯闪着忽明忽暗的微光。忽然之间，电话机响了起来。
迪特里希在毯子里耽搁了两秒才肯爬起来。只有最没有眼色的讨厌鬼才会打断《蓝色多瑙河》的清净——迪特里希一接起电话，苏联人的大嗓门立即透过电话pen薄而出。
“迪特里希先生，您看新闻了吗？”谢尔盖大喊大叫，“天呐，我们竟然入侵了阿富汗！空降bu队进入了喀布尔……”
他忽然感到一阵可怕的眩yun，需要用手扶住桌子——他多半随手打翻了一个水杯，话筒那边苏联人肯定是大惊失色了。
“您还好吗，迪特里希先生？”
他不好。可怕的剧痛袭击了迪特里希，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据说救护车抵达时迪特里希已经昏倒在了地板上，医护人员不得不破门而入。等迪特里希再醒过来时苏联人正坐在他床边，眼圈红着。冬季的yang光静静穿过窗hu，在地板上投落雪白的窗格。苏联人满眼泪水。
“都怪我，迪特里希先生！”他喃喃，“我没想到您会这么激动。您昏过去的时候手里还抓着护照，我把它也带来了……”
“gun开。”迪特里希说，“去和你的卡尔过圣诞节吧。”
“您的shenti很不稳定！”
gen据医生的说法，迪特里希的脑子里chang了点东西：一个位置刁钻的脑动脉瘤。一次发作幸运地没留下任何后遗症，迪特里希圣诞节一结束就重返工作。从外表上看他完全没有任何脑动脉瘤的迹象，非常健康，一如既往。但是谢尔盖忧心忡忡。
“您不应该情绪激动。”苏联人说，他对传递了阿富汗新闻愧疚万分，“xi烟，医生说您不应该xi烟了。”
“xi烟会损伤血guanbi”，迪特里希对此不屑一顾。他盯着那gen已经点燃了的烟——他可以不xi，但绝不是因为医生的蠢话。人会变老，迪特里希对此很清楚，他已经六十岁了，早已不再是四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人老了就会出mao病。这很正常。我才不会被医生的三言两语吓住。”
“这是脑动脉瘤！”苏联蠢货敲打着桌面，噪音让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发作可能会要了您的命，您不能——”
“蠢货。”迪特里希微笑，“这和你没任何关系，你这个家伙。”
但是迪特里希确实按时服用降压药，他有必要多活上几年。他的签证过期了，bo列日涅夫的昏昧无能把苏联人拖入了战争的shen渊，连续几个月一打开新闻就是苏阿战争的报dao——北约、华约，这个世界为什么就不能安静一些呢？迪特里希换了台，一只丑得惊人的土黄色老鼠立刻tiao了出来。那只老鼠起码印在五分之一小孩的运动衫上。上帝啊，他关闭了电视，闭目养神，世界多半快要完dan了。
他要坚持下去，与这个行将腐朽的世界坚决斗争。
他还有大量的时间工作。年龄增chang让迪特里希起得越来越早，在万籁俱寂的黑暗中等待世界的苏醒。卡尔·林德纳这个家伙也当上了bu门主guan——被提ba成负责人并没能让他增加对迪特里希的尊敬。林德纳有一次对着谢尔盖偷偷嘀咕，说迪特里希恐怕即将变成xi血鬼，养成不睡觉的习xing——但是工会的力量随着迪特里希的年龄增chang也与日俱增，敦促懒dan们可不如过去那么容易了。
他们坐在草地上的树荫下，天空蔚蓝得让人想要叹息。
“我听说人事bu门想要继续聘请您zuo顾问。”谢尔盖说，“公司还需要您。”
“没错。”
“可您呢？”苏联人的绿眼睛里倒映着细微的光线，“您还要这样继续……”
“没错。”
他不会退休的。1980年，洽谈改到了奥地利进行——1981年，赫尔辛基。1983，1984，事情一直没有出现任何转机，前往苏联的签证一再暂缓。他可不会让苏联政府将他拒之门外，安德罗波夫和契尔年科都是像bo列日涅夫一样的蠢货，他们休想得逞。
1985年，戈尔ba乔夫上台了。又一个新的蠢货，这是毫无疑问的。春夏之jiao的一个礼拜日，迪特里希难得地停留在家里，电视关着——他可不想听见那些日益愚蠢的国际新闻，看看报纸就足够了。天气很好，花园里的鲜花大朵大朵地开着，风铃花和锦带花编织成蓝色与粉紫色的花海。
房门忽然被人敲响了，准是那些推销员。
迪特里希打开门。一个矮小的男孩站在门前，牵着一条大狗，泪眼婆娑。
“对不起，”男孩哽咽着，迪特里希立刻感到了一阵不祥。
“……你干了什么？”
“求您了！”男孩哽咽，看起来就要chuan不过气来了，“别——别告诉我妈妈！”
“你他妈——告诉我，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男孩的眼泪在短袖衫上汪出大片大片的泪痕，他用手臂抹了一把眼泪，“我弄坏了您的花。”
花？迪特里希的手开始发抖，他当机立断地吃了一粒降压药，他可不要被天杀的小崽子气死在这里！他铁青着脸大踏步地走向院子——上帝啊，一片狼籍，他的风铃花、他的风铃花！四分之一片都倒伏在地，花ban零落！
男孩瑟缩着，搂着他的那条蠢狗。狗爪子上沾着泥土，该死的狗，准是它tiao进了花园里，毁灭他脆弱的蓝色小花。他的风铃花怎么能禁得住恶狗的摧残……
“小子，你爸妈是谁？”他把小男孩拎到shen前，“我会上门问问他们是怎么guan教孩子的，还有guan教狗！”
他要把律师弄过来，好好算算这笔账，他绝不会轻饶这个放肆的崽子！
褐色tou发的男孩大口大口抽着气，蓝眼睛盈满了泪水，活像要惊恐发作了。大狗朝着迪特里希狂叫，随时准备出击——要是他有把猎枪多好，这zhong狗绝对值得一颗子弹。
“不是布鲁诺。”
男孩一抽一抽，试图辩解，“有一只猫、有好几条狗在追猫。我带着布鲁诺去赶开那些狗，结果猫、猫tiao进了您家的花园，布鲁诺是想把猫咪叼出来，它会照顾我家的猫，它不是故意的……”
猫。迪特里希环顾四周，花丛中有一片花在轻轻晃动——他伸手拨开花，立刻挨了一爪子，猫抓破了他的衣袖。一只脏兮兮的猫在那里弓起了背。那双绿松石般的眼睛傲慢而警觉地看着他，changmao打结凌luan，shen上带着新鲜的伤痕。
“我没见过这zhong猫。”男孩倒着气哽咽，“我被它抓了。”他展示着手臂上的伤痕，“它肯定没打疫苗——”
猫。是啊，苏联猫是最差的……苏联猫和苏联人一样古怪。他有多久没有见过这zhong猫了？上帝啊，是什么送它来到他的花丛中呢？
“这是西伯利亚changmao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你应该好好学学常识。”
“可常识里gen本不包括什么是西、西伯利亚的猫。”
竟敢ding嘴！迪特里希恶狠狠地瞪了男孩一眼，让小崽子立刻闭jin了嘴ba轻轻地哽咽。这张窝nang的脸有点眼熟，迪特里希想起来了。
“你哥哥是卢卡斯？”
小孩缩着肩膀胆怯地点点tou。当年总挨揍的小男孩，抱着捐款箱试图从他这里讨钱，现在多半已经去上高中了。有几次迪特里希看着那个男孩和隔bi施密特家金棕色tou发的姑娘说说笑笑地跑上校车——施密特先生慷慨地赞助了儿童合唱团，偶尔迪特里希会看着他们的背影出神。
“求您了，别告诉我妈妈，真的……我可以赔您钱！”
男孩抽泣着，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那张蹭了灰尘的脸dan上gun落，hua出几daohua稽的水痕，“他们早就不想养布鲁诺了。”
他微笑了。
“我可以不告诉你妈妈。”迪特里希循循善诱，“但是你要负责，懂吗，小子？负起责任？”
“是的，先生。”男孩感激涕零，“我会负责的！”
“现在，帮我弄点水。”
他用几块火tui诱惑着猫咪。猫咪蹲坐在远chu1望着他，胡须低垂，垂tou丧气，无动于衷。苏联猫似乎都这样，有很差的个xing。
“来，瓦夏，过来。”他努力微笑着，忽然之间，眼泪毫无来由地落了下来。多么奇怪啊。他不是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吗？他还和三十五年以前一样，准备好了rou给一只骄傲又沮丧的猫咪。那个年轻的、抿起嘴chun的影子不就是他吗？
“来吃吧，瓦夏，好猫咪……”
猫犹豫着踱步而来，偏着tou狐疑而警觉地打量着迪特里希，如同一个骄纵的孩子。它把脑袋shenshen埋进了碗里。迪特里希给它的伤chu1抹上了一些消毒药水。猫咪没有抗拒抚摸，蓝色的风铃花大片大片地盛开，他把那只脏兮兮的猫抱进了怀里。
yang光之中，泪liu满面。
迪特里希在毯子里耽搁了两秒才肯爬起来。只有最没有眼色的讨厌鬼才会打断《蓝色多瑙河》的清净——迪特里希一接起电话，苏联人的大嗓门立即透过电话pen薄而出。
“迪特里希先生，您看新闻了吗？”谢尔盖大喊大叫，“天呐，我们竟然入侵了阿富汗！空降bu队进入了喀布尔……”
他忽然感到一阵可怕的眩yun，需要用手扶住桌子——他多半随手打翻了一个水杯，话筒那边苏联人肯定是大惊失色了。
“您还好吗，迪特里希先生？”
他不好。可怕的剧痛袭击了迪特里希，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据说救护车抵达时迪特里希已经昏倒在了地板上，医护人员不得不破门而入。等迪特里希再醒过来时苏联人正坐在他床边，眼圈红着。冬季的yang光静静穿过窗hu，在地板上投落雪白的窗格。苏联人满眼泪水。
“都怪我，迪特里希先生！”他喃喃，“我没想到您会这么激动。您昏过去的时候手里还抓着护照，我把它也带来了……”
“gun开。”迪特里希说，“去和你的卡尔过圣诞节吧。”
“您的shenti很不稳定！”
gen据医生的说法，迪特里希的脑子里chang了点东西：一个位置刁钻的脑动脉瘤。一次发作幸运地没留下任何后遗症，迪特里希圣诞节一结束就重返工作。从外表上看他完全没有任何脑动脉瘤的迹象，非常健康，一如既往。但是谢尔盖忧心忡忡。
“您不应该情绪激动。”苏联人说，他对传递了阿富汗新闻愧疚万分，“xi烟，医生说您不应该xi烟了。”
“xi烟会损伤血guanbi”，迪特里希对此不屑一顾。他盯着那gen已经点燃了的烟——他可以不xi，但绝不是因为医生的蠢话。人会变老，迪特里希对此很清楚，他已经六十岁了，早已不再是四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人老了就会出mao病。这很正常。我才不会被医生的三言两语吓住。”
“这是脑动脉瘤！”苏联蠢货敲打着桌面，噪音让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发作可能会要了您的命，您不能——”
“蠢货。”迪特里希微笑，“这和你没任何关系，你这个家伙。”
但是迪特里希确实按时服用降压药，他有必要多活上几年。他的签证过期了，bo列日涅夫的昏昧无能把苏联人拖入了战争的shen渊，连续几个月一打开新闻就是苏阿战争的报dao——北约、华约，这个世界为什么就不能安静一些呢？迪特里希换了台，一只丑得惊人的土黄色老鼠立刻tiao了出来。那只老鼠起码印在五分之一小孩的运动衫上。上帝啊，他关闭了电视，闭目养神，世界多半快要完dan了。
他要坚持下去，与这个行将腐朽的世界坚决斗争。
他还有大量的时间工作。年龄增chang让迪特里希起得越来越早，在万籁俱寂的黑暗中等待世界的苏醒。卡尔·林德纳这个家伙也当上了bu门主guan——被提ba成负责人并没能让他增加对迪特里希的尊敬。林德纳有一次对着谢尔盖偷偷嘀咕，说迪特里希恐怕即将变成xi血鬼，养成不睡觉的习xing——但是工会的力量随着迪特里希的年龄增chang也与日俱增，敦促懒dan们可不如过去那么容易了。
他们坐在草地上的树荫下，天空蔚蓝得让人想要叹息。
“我听说人事bu门想要继续聘请您zuo顾问。”谢尔盖说，“公司还需要您。”
“没错。”
“可您呢？”苏联人的绿眼睛里倒映着细微的光线，“您还要这样继续……”
“没错。”
他不会退休的。1980年，洽谈改到了奥地利进行——1981年，赫尔辛基。1983，1984，事情一直没有出现任何转机，前往苏联的签证一再暂缓。他可不会让苏联政府将他拒之门外，安德罗波夫和契尔年科都是像bo列日涅夫一样的蠢货，他们休想得逞。
1985年，戈尔ba乔夫上台了。又一个新的蠢货，这是毫无疑问的。春夏之jiao的一个礼拜日，迪特里希难得地停留在家里，电视关着——他可不想听见那些日益愚蠢的国际新闻，看看报纸就足够了。天气很好，花园里的鲜花大朵大朵地开着，风铃花和锦带花编织成蓝色与粉紫色的花海。
房门忽然被人敲响了，准是那些推销员。
迪特里希打开门。一个矮小的男孩站在门前，牵着一条大狗，泪眼婆娑。
“对不起，”男孩哽咽着，迪特里希立刻感到了一阵不祥。
“……你干了什么？”
“求您了！”男孩哽咽，看起来就要chuan不过气来了，“别——别告诉我妈妈！”
“你他妈——告诉我，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男孩的眼泪在短袖衫上汪出大片大片的泪痕，他用手臂抹了一把眼泪，“我弄坏了您的花。”
花？迪特里希的手开始发抖，他当机立断地吃了一粒降压药，他可不要被天杀的小崽子气死在这里！他铁青着脸大踏步地走向院子——上帝啊，一片狼籍，他的风铃花、他的风铃花！四分之一片都倒伏在地，花ban零落！
男孩瑟缩着，搂着他的那条蠢狗。狗爪子上沾着泥土，该死的狗，准是它tiao进了花园里，毁灭他脆弱的蓝色小花。他的风铃花怎么能禁得住恶狗的摧残……
“小子，你爸妈是谁？”他把小男孩拎到shen前，“我会上门问问他们是怎么guan教孩子的，还有guan教狗！”
他要把律师弄过来，好好算算这笔账，他绝不会轻饶这个放肆的崽子！
褐色tou发的男孩大口大口抽着气，蓝眼睛盈满了泪水，活像要惊恐发作了。大狗朝着迪特里希狂叫，随时准备出击——要是他有把猎枪多好，这zhong狗绝对值得一颗子弹。
“不是布鲁诺。”
男孩一抽一抽，试图辩解，“有一只猫、有好几条狗在追猫。我带着布鲁诺去赶开那些狗，结果猫、猫tiao进了您家的花园，布鲁诺是想把猫咪叼出来，它会照顾我家的猫，它不是故意的……”
猫。迪特里希环顾四周，花丛中有一片花在轻轻晃动——他伸手拨开花，立刻挨了一爪子，猫抓破了他的衣袖。一只脏兮兮的猫在那里弓起了背。那双绿松石般的眼睛傲慢而警觉地看着他，changmao打结凌luan，shen上带着新鲜的伤痕。
“我没见过这zhong猫。”男孩倒着气哽咽，“我被它抓了。”他展示着手臂上的伤痕，“它肯定没打疫苗——”
猫。是啊，苏联猫是最差的……苏联猫和苏联人一样古怪。他有多久没有见过这zhong猫了？上帝啊，是什么送它来到他的花丛中呢？
“这是西伯利亚changmao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你应该好好学学常识。”
“可常识里gen本不包括什么是西、西伯利亚的猫。”
竟敢ding嘴！迪特里希恶狠狠地瞪了男孩一眼，让小崽子立刻闭jin了嘴ba轻轻地哽咽。这张窝nang的脸有点眼熟，迪特里希想起来了。
“你哥哥是卢卡斯？”
小孩缩着肩膀胆怯地点点tou。当年总挨揍的小男孩，抱着捐款箱试图从他这里讨钱，现在多半已经去上高中了。有几次迪特里希看着那个男孩和隔bi施密特家金棕色tou发的姑娘说说笑笑地跑上校车——施密特先生慷慨地赞助了儿童合唱团，偶尔迪特里希会看着他们的背影出神。
“求您了，别告诉我妈妈，真的……我可以赔您钱！”
男孩抽泣着，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那张蹭了灰尘的脸dan上gun落，hua出几daohua稽的水痕，“他们早就不想养布鲁诺了。”
他微笑了。
“我可以不告诉你妈妈。”迪特里希循循善诱，“但是你要负责，懂吗，小子？负起责任？”
“是的，先生。”男孩感激涕零，“我会负责的！”
“现在，帮我弄点水。”
他用几块火tui诱惑着猫咪。猫咪蹲坐在远chu1望着他，胡须低垂，垂tou丧气，无动于衷。苏联猫似乎都这样，有很差的个xing。
“来，瓦夏，过来。”他努力微笑着，忽然之间，眼泪毫无来由地落了下来。多么奇怪啊。他不是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吗？他还和三十五年以前一样，准备好了rou给一只骄傲又沮丧的猫咪。那个年轻的、抿起嘴chun的影子不就是他吗？
“来吃吧，瓦夏，好猫咪……”
猫犹豫着踱步而来，偏着tou狐疑而警觉地打量着迪特里希，如同一个骄纵的孩子。它把脑袋shenshen埋进了碗里。迪特里希给它的伤chu1抹上了一些消毒药水。猫咪没有抗拒抚摸，蓝色的风铃花大片大片地盛开，他把那只脏兮兮的猫抱进了怀里。
yang光之中，泪liu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