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应该雇一个保姆，真的！”谢尔盖说。
“我的家里只允许保洁员。”迪特里希说，“绝没有什么‘保姆’。”
保姆只会趁人不备用戒尺揍孩子的手心，他的家中可绝不会容忍保姆。雪后，yin云散开，yang光清澈。迪特里希啜饮着气泡水——遵照医嘱，他最好就喝这zhong“健康饮品”，天知dao这玩意什么味dao都没有。提出这个建议的医生自己就绝不会只喝气泡水。但是谢尔盖来了一趟，该死的苏联人借着为他好的名tou收走了酒柜里所有的酒jing1饮品。
“您不应该喝酒了。”苏联人理直气壮，“我让卡尔腾了个地方，可以把您的酒全放进去。”
“你准会偷偷倒卖我的高级酒，在里面倒很差的酒。”迪特里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狡猾的苏联佬，“我可不相信你，我更不相信林德纳，他准是想在我的酒里下毒——”
“卡尔可不会谋害您，迪特里希先生。”苏联蠢货叉着腰在房子里转来转去，清除“有害的毒素”。
“您也不应该吃糖。”他盯着印着小熊的糖盒，“您到底从哪里弄来这么多这zhong糖，糖会引发高血压的！高血压很危险……”
“不准觊觎我的糖！我的ti脂率健康极了。”迪特里希站起来，天啊，他现在的动作真的是不如过去灵动——谢尔盖都已经年过五十，照样人高ma大，放这么一个家伙进来真是危险极了……苏联人年轻的时候在他的花园里当牛zuoma，上了年纪以后竟在他房子里为所yu为起来了！他甚至收买了诺亚——喂猫的男孩，要他每天检查一下迪特里希是否“昏倒在地”。诺亚领取任务之后每天早上都要疯狂地按迪特里希的门铃，要么就是趴在迪特里希门上往里偷窥，有一回他脚下一hua撞在门上，chu2动了房屋报警装置——迪特里希从床上tiao起来，还以为家里进了强盗，抄起手枪就下了楼，一下楼梯就撞见了门外惊慌失措的男孩。
“你这小混账！”他恶形恶气，“你他妈——你以为自己是克格bo吗？”
“对不起，迪特里希先生。”男孩han着一包眼泪，“我想看看您是不是清醒。”
“我看你应该找医生看脑瓜了。”迪特里希没好气地收起了手枪，“跟着苏联人准会学坏！”
“可谢尔盖是好人。”男孩说，“他还能教我学俄语。”
“苏联就快垮台了。”迪特里希说，“学俄语是最没用的。”
男孩委屈地走了，他每天坚持遛狗，起得特别早——遛狗勉强算是个好习惯，迪特里希不喜欢狗，但是这条至少是德国狗，而不是施密特家的变zhong狗。卢卡斯和施密特家的小女儿都在慕尼黑工业大学读书，据说一毕业就要结婚。时光汹涌地向前liu去，迪特里希站在窗前，看着那个shen褐色tou发的年轻人坐在草地上，快乐地将变zhong狗的某个子孙搂在怀里。
有个姑娘从他shen后抱住了他，在他耳侧给了一个吻。接着是嘴chun——
吻是什么滋味呢？迪特里希不知dao，也不好奇。一生之中，他从没得到一个真正的吻。
——“你这么爱说刻薄话，还有谁肯亲吻你的嘴chun呢？”
他挪开了目光，谢尔盖安静了好一会儿了，苏联蠢货什么动静都不出，准是不知dao在打什么鬼主意。他走下楼，看见谢尔盖正在盯着糖盒之后发愣。瓦夏围着他的kutui转圈，苏联人竟置若罔闻。
“您居然有这本书！”他说，兴奋地从那堆当年他淘来的俄国破烂里翻出来一本。这么多年过去，除了清洁工会挪开糖盒ca拭，再也没有人会动那地方了——苏联人抓着那本书，眼睛显得特别快乐明亮。yang光照着他金棕色的tou发，如同一层金影。
“《第四十一个》！”他在那片影子里朝楼梯上微笑了，“您知dao吗，奥柳莎当年特别爱看这本书。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书，她把一生的秘密都埋藏在这本书里了……”
迪特里希愣住了。
是吗，它一直静悄悄地躲藏在他的家里，在甜美的糖果之后等待着他。他为什么从不肯看一看它呢？书籍恐怕也会寂寞，尘埃覆盖了它，又被ca拭，它不是一直在那里吗？
他抿jin了嘴chun。那本书忽然十分沉重，如同有毒刺，扎伤了他的手。是的，是的，他还要穿过多少荆棘呢？
“我的心里都在liu泪了，可是功夫不到家。”女狙击手玛柳特卡皱着眉tou，“可是怎么样才能够改进呢？您是位知识分子，大概可以加工一下吧！”
胡说，他想。狙击手的名字是奥尔佳，她的昵称也不是什么“玛丽亚”，而是奥柳莎。他翻动着那本书，海水一样蓝的眼睛，背后的一声枪响。名叫奥柳莎的狙击手轻轻摇动着他的肩膀，在黑夜里神情忐忑。
“写信ting难的，是不是？”她犹犹豫豫地握着笔，“我心里有好多感情，烧得我xiong口都发tang。可要说真正写起来，我写的不好……”
他握着笔，写下一行字：“亲爱的玛柳特卡……”
收到你的信，我心里高兴极了。
收到你的信，我心里高兴极了……
可是他从来没有收到一封信。从那个海洋一样的国家，从来没有办法有一封信递到他的手中。他要咬牙切齿地恨着的人，为什么就这么忘记了他，去了遥远的西伯利亚呢？
柏林在下雪，亲爱的，柏林在下雪。东柏林的大雪铺天盖地，圣诞的彩灯闪烁着冷光。1961年的冬天，雪特别大。他站在雪地中，呼xi间白汽淹没了脸颊。
你为什么没有推开我，为什么要答应我？你为什么不骂我，却拥抱我？
他感到眼泪正在liu下来，他在这个世上最恨的人，奥尔佳·费多罗夫娜·梅洛尼科娃。穿过了几十年的岁月，他要咬牙切齿地说他的仇恨，就像那句话一样，有着咬牙切齿的发音。
他将所有眼泪都liu尽了。
谢尔盖目瞪口呆地看着他。1991年的平安夜即将到来，苏联人慢慢走了上来，给了他一个拥抱。
世界在飞速地旋转，科技日新月异。有新的年轻人踌躇满志地投入工作，旧的时代连播一天天鹅湖好掩饰动dang。一切都在变化。迪特里希望着新闻，shen夜，平安夜，抱着那本薄薄的书。忽然之间，电视台切换了节目。悠扬的圣诞音乐忽然中断了。一个标题插入了进来。
“苏联已不复
“我的家里只允许保洁员。”迪特里希说，“绝没有什么‘保姆’。”
保姆只会趁人不备用戒尺揍孩子的手心，他的家中可绝不会容忍保姆。雪后，yin云散开，yang光清澈。迪特里希啜饮着气泡水——遵照医嘱，他最好就喝这zhong“健康饮品”，天知dao这玩意什么味dao都没有。提出这个建议的医生自己就绝不会只喝气泡水。但是谢尔盖来了一趟，该死的苏联人借着为他好的名tou收走了酒柜里所有的酒jing1饮品。
“您不应该喝酒了。”苏联人理直气壮，“我让卡尔腾了个地方，可以把您的酒全放进去。”
“你准会偷偷倒卖我的高级酒，在里面倒很差的酒。”迪特里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狡猾的苏联佬，“我可不相信你，我更不相信林德纳，他准是想在我的酒里下毒——”
“卡尔可不会谋害您，迪特里希先生。”苏联蠢货叉着腰在房子里转来转去，清除“有害的毒素”。
“您也不应该吃糖。”他盯着印着小熊的糖盒，“您到底从哪里弄来这么多这zhong糖，糖会引发高血压的！高血压很危险……”
“不准觊觎我的糖！我的ti脂率健康极了。”迪特里希站起来，天啊，他现在的动作真的是不如过去灵动——谢尔盖都已经年过五十，照样人高ma大，放这么一个家伙进来真是危险极了……苏联人年轻的时候在他的花园里当牛zuoma，上了年纪以后竟在他房子里为所yu为起来了！他甚至收买了诺亚——喂猫的男孩，要他每天检查一下迪特里希是否“昏倒在地”。诺亚领取任务之后每天早上都要疯狂地按迪特里希的门铃，要么就是趴在迪特里希门上往里偷窥，有一回他脚下一hua撞在门上，chu2动了房屋报警装置——迪特里希从床上tiao起来，还以为家里进了强盗，抄起手枪就下了楼，一下楼梯就撞见了门外惊慌失措的男孩。
“你这小混账！”他恶形恶气，“你他妈——你以为自己是克格bo吗？”
“对不起，迪特里希先生。”男孩han着一包眼泪，“我想看看您是不是清醒。”
“我看你应该找医生看脑瓜了。”迪特里希没好气地收起了手枪，“跟着苏联人准会学坏！”
“可谢尔盖是好人。”男孩说，“他还能教我学俄语。”
“苏联就快垮台了。”迪特里希说，“学俄语是最没用的。”
男孩委屈地走了，他每天坚持遛狗，起得特别早——遛狗勉强算是个好习惯，迪特里希不喜欢狗，但是这条至少是德国狗，而不是施密特家的变zhong狗。卢卡斯和施密特家的小女儿都在慕尼黑工业大学读书，据说一毕业就要结婚。时光汹涌地向前liu去，迪特里希站在窗前，看着那个shen褐色tou发的年轻人坐在草地上，快乐地将变zhong狗的某个子孙搂在怀里。
有个姑娘从他shen后抱住了他，在他耳侧给了一个吻。接着是嘴chun——
吻是什么滋味呢？迪特里希不知dao，也不好奇。一生之中，他从没得到一个真正的吻。
——“你这么爱说刻薄话，还有谁肯亲吻你的嘴chun呢？”
他挪开了目光，谢尔盖安静了好一会儿了，苏联蠢货什么动静都不出，准是不知dao在打什么鬼主意。他走下楼，看见谢尔盖正在盯着糖盒之后发愣。瓦夏围着他的kutui转圈，苏联人竟置若罔闻。
“您居然有这本书！”他说，兴奋地从那堆当年他淘来的俄国破烂里翻出来一本。这么多年过去，除了清洁工会挪开糖盒ca拭，再也没有人会动那地方了——苏联人抓着那本书，眼睛显得特别快乐明亮。yang光照着他金棕色的tou发，如同一层金影。
“《第四十一个》！”他在那片影子里朝楼梯上微笑了，“您知dao吗，奥柳莎当年特别爱看这本书。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书，她把一生的秘密都埋藏在这本书里了……”
迪特里希愣住了。
是吗，它一直静悄悄地躲藏在他的家里，在甜美的糖果之后等待着他。他为什么从不肯看一看它呢？书籍恐怕也会寂寞，尘埃覆盖了它，又被ca拭，它不是一直在那里吗？
他抿jin了嘴chun。那本书忽然十分沉重，如同有毒刺，扎伤了他的手。是的，是的，他还要穿过多少荆棘呢？
“我的心里都在liu泪了，可是功夫不到家。”女狙击手玛柳特卡皱着眉tou，“可是怎么样才能够改进呢？您是位知识分子，大概可以加工一下吧！”
胡说，他想。狙击手的名字是奥尔佳，她的昵称也不是什么“玛丽亚”，而是奥柳莎。他翻动着那本书，海水一样蓝的眼睛，背后的一声枪响。名叫奥柳莎的狙击手轻轻摇动着他的肩膀，在黑夜里神情忐忑。
“写信ting难的，是不是？”她犹犹豫豫地握着笔，“我心里有好多感情，烧得我xiong口都发tang。可要说真正写起来，我写的不好……”
他握着笔，写下一行字：“亲爱的玛柳特卡……”
收到你的信，我心里高兴极了。
收到你的信，我心里高兴极了……
可是他从来没有收到一封信。从那个海洋一样的国家，从来没有办法有一封信递到他的手中。他要咬牙切齿地恨着的人，为什么就这么忘记了他，去了遥远的西伯利亚呢？
柏林在下雪，亲爱的，柏林在下雪。东柏林的大雪铺天盖地，圣诞的彩灯闪烁着冷光。1961年的冬天，雪特别大。他站在雪地中，呼xi间白汽淹没了脸颊。
你为什么没有推开我，为什么要答应我？你为什么不骂我，却拥抱我？
他感到眼泪正在liu下来，他在这个世上最恨的人，奥尔佳·费多罗夫娜·梅洛尼科娃。穿过了几十年的岁月，他要咬牙切齿地说他的仇恨，就像那句话一样，有着咬牙切齿的发音。
他将所有眼泪都liu尽了。
谢尔盖目瞪口呆地看着他。1991年的平安夜即将到来，苏联人慢慢走了上来，给了他一个拥抱。
世界在飞速地旋转，科技日新月异。有新的年轻人踌躇满志地投入工作，旧的时代连播一天天鹅湖好掩饰动dang。一切都在变化。迪特里希望着新闻，shen夜，平安夜，抱着那本薄薄的书。忽然之间，电视台切换了节目。悠扬的圣诞音乐忽然中断了。一个标题插入了进来。
“苏联已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