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放进脑子里一秒钟,哪怕是在云镜帮的时候也没有想过,更何况是这样与自己无怨无仇,人生也如此不幸的陌生人。杀了他吗?多么完美的人生,家境殷实、父母恩爱、前途光明,前世得行过多少大善,才能修得今世如此的福分,自己有权利葬送这样的幸福?可是这个人说,杀了他,如此完美的人生便属于他郑秋明了。
“我不相信你说的。”郑秋明摇了摇头。
“随你啊,看你愿不愿意赌了。杀了他,赌赢的话你就可以重获新生,赌输的话不也就是死了一个与你无关的人吗?”张鸣勇凑到郑秋明耳边,细声对他说,“可你要是不杀,你就只能回去继续流浪了。”
郑秋明看着郑篪,瞳孔骤然缩小。
回到过去,多么恐怖的字眼。吃了太久残羹剩饭,郑秋明早已麻木,他觉得或许世界上的所有食物都是如此这般吧。可他刚刚吃过一顿珍馐,刚刚体会过幸福是如何的,他便再也忍受不了养活自己两年的剩菜了。食物尚且如此,更何况人生?
“你能接受你的人生如此这样下去吗?”旁边,有声音问自己。
这样下去吗?这样下去会是怎样呢?
那一个午后,林雅道开着豪车从上面下来,踩在地上的是一双名贵而镫亮的皮鞋。保安赶紧为他举伞,挡住刺眼的烈日。环顾四周,林雅道看着今天即将接受他的捐赠的乞丐,每一个人都在翘首以盼,视林雅道如神明。而林雅道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张残破的面容上。太可怜了,居然是这样的一张脸,就把捐款给你吧,林雅道走到面前,低头望着趴在地上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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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头望去,林雅道以慈悲而温和的目光看他,眼里满是真切的同情,背后是金灿灿的阳光,似乎真如神明般温暖。他觉得甚至想要脱口而出说谢谢,而林雅道继续柔和地开口:谁让你是我最好的兄弟呢?
郑秋明如梦初醒。
对啊,谁让我是你最好的兄弟呢,便会落得如此下场。你为神明,我为乞儿,便如此下贱地接受你的施舍。
这样下去,便会如此。
错过此时,生生世世,皆是如此。
我在地狱诅咒,只需要佛祖垂给自己的一根蛛丝,便可以爬上极乐,弑了你这神明。
现在,那根蛛丝就在眼前。
郑秋明看着奄奄一息的郑篪,口含金玉出生,多么多么像林雅道,那你也会像林雅道一般把我害成这样吧?他从旁边破碎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已经不成人形的脸,郑秋明的眼神失焦地回望到那具躯体身上,在那里躺着的,似乎是林雅道。
“林雅道,”郑秋明机械地念着这个名字,慢慢一步一步踱过去,“林雅道,你在那里吗,你终于肯见我了啊。”“林雅道,林雅道、林雅道、……林雅道!!!林雅道————!!!!!”郑秋明发出一声厉鬼垂死般痛苦而崩溃的嘶吼,抓起身边立着的匕首就朝郑篪冲了过去。
我一定要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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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嗤”一声,尖刀刺进肉里的声音清晰可闻,郑篪的嘴角溢出了鲜血。
郑秋明松了手,那刀便直直立在郑篪的血肉里,如一口井般不断冒出液体。他看着郑篪胸口的血色越来越浓,似乎觉得解脱了。
“太好了……太好了……”郑秋明呆呆地笑,“我终于,不再叫郑秋明,不再过郑秋明的人生了。”
“你死了。太好了,你死了。林雅道你终于死了。哈哈哈哈。”郑秋明觉得好快乐,从未觉得世界如此美好过,原来杀人这么快乐。原来杀人便是那根梦寐以求的蛛丝,可以让他覆立乾坤,可以让他恣意书尽仇世之恨,可以让他终于能站在自己的命格盘前轻轻拨动,改变这痛苦而无法选择的一生。
不,还不行,还会回去,还会回去!还要接着杀人,直到再也不会回到过去,直到没有人再敢向自己提起回到过去!郑秋明又拔出刀,再一刀一刀猛向尸体刺去。鲜血不停地滋出来,发出“卟滋卟滋”的声音。
张鸣勇满意地看着这一幕,他觉得他挑对人了。
直到刺到身下的躯体变为了满是刀孔的一摊烂肉,郑秋明才逐渐恢复了心跳。他看着眼前的一片血红,就这样瘫坐在了血泊里。他杀人了。
他杀人了,这辈子身上都有血债,晚上睡觉都会怕被索命。他洗不干净了,他杀人了。